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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出符号打卡:西安市井民俗文化向可持续消费场景转化路径探析

来源:红餐网 作者:朱立挺 2026-09-15 09:20:31
朱立挺
红餐智库特聘专家、世界中餐业联合会饮食专家工作委员会委员。陕西省民间艺术促进会饮食文化与烹饪艺术研究会会长。陕师大文学院民俗研究学者、“长安食光”工作室创始人,北京陕菜协会副会长、省餐饮联合会常务副会长等多项职务。2010年起在陕师大开饮食文化选修课,多所院校聘其讲授相关课程。1997年以来,出版《古都西安丛书·长安胜迹》、《中国饮食文化》等多部专著,主编《中国陕菜》系列丛书,在核心期刊、报纸及平台发表3000余篇文章。参与全国众多餐饮旅游评比活动,为多地“旅游+餐饮+文化+民俗”策划设计,独立策划设计陕南石叁珍蘑菇宴餐饮博物馆等项目。并参与《千年陕菜》《大汉中山》等纪录片的撰稿和策划。

西安坐拥厚重璀璨的民俗与市井本土文化资源,老巷烟火、传统手艺、乡土礼俗,都是新文旅时代珍贵的文化家底。但长期以来,大量在地文化资源存在转化困境:文化素材丰富,却难以落地为具备盈利能力、可长久运营的消费场景。

本文提出"文化遴选—提炼转化—商业落地—长效迭代—融合升维"五步转化路径,并结合老菜场、永兴坊、长安十二时辰、袁家村等本土实践案例,论证市井民俗文化从静态资源走向可持续消费场景的可行之道。

问题的提出:文化家底丰厚,转化路径匮乏

西安坐拥厚重璀璨的民俗与市井本土文化资源,老巷烟火、传统手艺、乡土礼俗,都是新文旅时代珍贵的文化家底。2025年,西安全年接待游客3.27亿人次,游客总花费4026.2亿元,同比分别增长6.7%和7.06%;其中入境游客及相关花费增幅均超过90%,文旅热度稳居全国前列。表面看,西安文旅市场一票难求、长红不衰;但拆解数据结构便可发现隐忧:超大盘的客流中,大量消费集中于门票经济与一次性观光,文化消费的深度和复购黏性仍有巨大提升空间。

长期以来,大量在地文化资源存在转化困境:文化素材丰富,却难以落地为具备盈利能力、可长久运营的消费场景。很多项目停留在简单符号堆砌,打造一次性打卡点,游客拍照即走,缺少复购意愿,文化价值难以兑现为商业价值。与洛阳对比可见问题的实质——2025年西安接待游客3.27亿人次、游客总花费4026.2亿元,而洛阳接待游客1.58亿人次、旅游收入1285.39亿元,人数差一倍,收入差了三倍。这组数字从反面说明,客流量并不天然等于消费力,"人次"与"人次价值"之间隔着转化能力这道关口。如何跳出浅层的符号化包装,将民俗市井文化转化为消费者愿意持续买单的多元消费场景,是西安城市文旅与本土商业发展必须思考的核心命题。

误区审视:文化赋能为何沦为"装修工程"

当下不少文化赋能项目走入一个共性误区:将文化赋能等同于一场"装修工程"。挖掘几个民俗纹样、提取传统符号、包装一个IP形象,简单粘贴在门店、街区场景之中。这类模式视觉冲击力强,短期可以吸引流量打卡,但内核空洞,缺少真实文化根基。剥离外在装饰后,没有可体验、可感知的文化内容,无法打动消费者,流量来得快、消散更快,这样的文化赋能路径注定难以走远。

这一误区并非西安独有,而是行业通病。有媒体调查显示,某文旅集团在不同城市布局的多个古镇项目,酒吧、民宿等业态完全一致,既无在地文化的差异呈现,也无科技应用,仅靠名称区分;某古城改造中商业业态占比超过85%,非遗工坊仅占5%,文化元素仅作为装饰存在。近年来古城古镇建设热潮中,不少地方斥巨资打造仿古项目,同质化的"新建古城"大量涌现,建成后门可罗雀、商铺闲置的现象屡见不鲜。"千城一面""千街一面"的本质,是把文化当作可以批量化复制的装饰材料,而不是需要深耕的内容资产。

真正可持续的文化商业化,不是一次性的装饰改造,而是一套从文化遴选、产品转化、商业落地、长效迭代,再到多业态融合的系统工程,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

第一步:文化遴选——真实、未断、在用的三大铁律

文化遴选是整套体系的地基,也是最容不得敷衍的首要环节。选取赋能项目的在地文化,不能凭主观臆造,需要厘清项目本身、所在区域的真实需求,筛选文化素材坚守三大标准:真实可靠、传承未断、当下仍在使用。文化溯源有据可查,经过世代传承,并且在当代生活中依然具备生命力。凭空编造、牵强拼接的伪民俗,很容易被大众识别,失去信任感。同时,每一个商业项目都具备独特的地域基因与客群定位,文化内容不可简单复制套用,需要因地制宜单独甄选,不能不分场景混杂堆砌。

以西安本土实践为镜鉴:

老菜场市井文化创意街区的在地逻辑清晰可辨。它坐落于碑林区建国门内东南城墙脚下信义巷,依托原西安市平绒厂及建国门综合市场改造而成,采用"微更新、轻改造"模式,在保留历史建筑与市井风貌的基础上引入文创、餐饮、民宿等业态。买菜的市民、生活的老住户与慕名而来的游客在同一空间里共处,市井生活本身从未中断——这正是"真实可靠、传承未断、当下在用"的活样本。该项目2020年获评中国城市更新和既有建筑改造优秀案例,2023年被住建部列为城市更新示范案例,核心经验被总结为"微更新、轻改造、强共生"。人民日报评价其"没有将老住户'请出去',把老建筑'推平'"——这句朴素的话,正是文化遴选环节最该守住的分寸。

永兴坊选址于唐代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之永兴坊旧址、名相魏征府邸故地,以"陕西非遗美食文化"为主导,划分为关中巷、陕南街、陕北里、手工作坊、非遗民俗街等八个街区,入驻百余家商户,并囊括陕西戏曲博物馆、陕西曲艺体验馆等文化设施。依托的正是陕西饮食文化"真实、未断、在用"的深厚脉络:茯茶、剪纸、皮影、摔碗酒,皆有据可查、代代相承、至今鲜活。

反观伪民俗,教训同样深刻。个别街区为求新奇,凭空杜撰"民俗节庆"、嫁接与本地毫无渊源的仪式表演,短期内或许博得眼球,但社交媒体时代信息透明,游客与本地人的"文化识破"成本极低,信任一旦透支,品牌便难再挽回。

第二步:提炼转化——让文化融入产品内核,而非贴在表层

选准文化之后,第二步便是提炼转化,把文化内核转化为场景与产品的吸引力。文化素材并非多多益善,贵在适配项目定位、契合当代尤其是年轻群体审美。年轻人并非排斥传统文化,而是反感生硬、割裂的文化符号。文化不该只是贴在商品表层的外壳,需要融入产品内核。优先挖掘具备参与感、可带走、便于社交分享的民俗内容,转化为体验项目、伴手好物、互动活动,让消费者触摸、动手、感受文化,而不是远远旁观静态陈列。

以老菜场这类市井街区为例,传统手艺不能仅仅作为展品静态摆放,要让手艺"活着售卖",把单纯"观看文化"升级为沉浸式"体验文化"。2026年夏,在西安市工业联社指导下,西安市平绒厂与老菜场联合主办非遗体验展销活动,邀请7位省市级非遗传承人驻场,带来剪纸、缠花、秦派内画、古法制香、布艺布偶、结绳、酸梅汤等项目,游客可以近距离跟着传承人上手学艺——外地大学生在缠花传承人指导下,用丝线缠绕出一枚小马胸针。消费者到访,走进的是充满烟火气的城市生活厨房,而非冰冷的文化陈列馆。

永兴坊的实践同样证明了"参与感"的商业价值。自2014年开园起,永兴坊坚持传统文化与现代商业、旅游业融合的创新之路:游客排队体验"摔碗酒"的豪迈,截至2017年末三年间近50万人"愉悦一摔";夏季夜经济中推出"非遗盲盒"和"银票互动游戏",兼具趣味性和文化味的互动模式显著提升了消费黏性。非遗在永兴坊不是静态展示,而是"可品尝、可体验、可带走的现代消费品"——泾阳茯茶借助这一平台走向全国。这与"贴符号"模式的根本区别在于:消费者带走的不只是一件商品,而是一段亲手参与的文化记忆。

袁家村则把"参与感"做到了乡村场景的极致。这个距西安65公里、既无名山大川又无名胜古迹的关中村落,以"关中印象体验地"定位破题,复原榨油、酿醋、制作油泼辣子等传统关中农村生活场景,主打原生态、零添加,探索"村景一体、村民参与、三产相融"模式。油坊、醋坊、辣子坊里,游客看得见古法工序、闻得到现场香气、买得走刚出坊的产品——文化体验与消费行为在同一空间完成闭环。

第三步:商业落地——从产品思维到商业思维

完成产品塑造,更重要的是完成思维升级:由产品思维转向商业思维。产品思维聚焦于打磨单品,如同用心做好一碗面,等待顾客上门选购;而商业思维着眼长久经营,思考如何让这碗面获得复购、形成口碑传播,最终实现稳定可持续盈利。商业落地依靠六大核心支点:塑造品牌、讲好本土故事、坚守品质、创新表达、完善服务、传递价值。文化是内核,品质是根基,故事建立情感连接,服务保障体验,创意持续吸引新客,价值认同培养忠实客群,六者协同,文化场景才能形成健康的商业闭环。

六大支点在西安实践中各有印证:

塑造品牌与讲好故事——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由陕文投建设、永兴坊联合运营,将影视IP与唐风市井文化结合,开业初期即超预期实现周末每日1万人以上客流,并持续保持热度。唐长安的市井生活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被转译为可逛、可玩、可拍的具象场景,故事线贯穿动线始终。

创新表达——大唐不夜城"盛唐密盒"以"房谋杜断"典故为底本,两位演员身着古装扮演房玄龄、杜如晦,随机邀请游客上台答题,脱口秀式的接梗让传统文化"破圈"。相关话题在社交平台获得1.6亿人次观看,29条视频吸粉175万,实现从线上"流量"到线下"留量"的转化。从"不倒翁小姐姐"到"李白对诗""悬浮武士"再到"盛唐密盒",接续推出的爆款IP都依托唐文化土壤的内核支撑,而非凭空造梗。

坚守品质——袁家村实行"前店后坊"模式,62户村民办起农家乐,引进豆腐、酸奶、菜籽油等传统手工作坊与百余家关中特色小吃,以"零添加、原生态"立信于消费者。2024年袁家村接待游客950万人次,旅游综合收入超12亿元,村民人均纯收入超15万元;2023年村集体经济组织资产达30亿元。没有品质托底,任何文化叙事都是空中楼阁。

完善服务——袁家村从2015年起与支付机构合作定制数字化服务方案,线下布设智能支付设备、规整经营数据,以适配日均庞杂的消费流程。民俗场景的"土"与服务体系的"新"并不矛盾,反而互为支撑。

传递价值——当摔碗酒、茯茶、缠花体验成为游客主动分享的社交货币,文化认同便转化为自发传播,忠实客群由此培育。2025年西安接待入境游客同比增长91.56%,大量海外游客正是被这种可感、可传的文化价值所吸引。

第四步:长效迭代——持续深耕而非一劳永逸

长效运营的核心在于持续深耕。文化赋能不是一次性完工的项目,不能一劳永逸。运营过程中需要持续挖掘本土文化素材,不断优化内容、精简聚焦,定期复盘评估。淘汰无法带动消费转化的内容,集中资源深耕和项目定位高度契合的文化主题。文化内容需要持续更新迭代,才能持续激发消费者新鲜感,培育复购;如果只依靠单一文化符号,一成不变,很快便会审美疲劳,最终被市场淘汰。

袁家村提供了长周期迭代的样本。2007年以"关中民俗体验地"破题后,到2012年前后年客流量突破百万人次;随即推进农家乐民宿提升改造,逐步拓展出酒吧街、书院街、民族风情街等新业态,形成"白天+夜晚""老中青人群各得其乐"的乡村度假格局。从作坊小吃到酒吧书院,业态在扩容,但"关中民俗"的主线始终未散——这正是"持续挖掘、优化内容、精简聚焦"的动态平衡。

大唐不夜城的IP接续策略同样说明迭代的价值。从2019年"不倒翁小姐姐"爆红,到"李白对诗""悬浮武士",再到2023年"盛唐密盒"出圈,演艺内容数年间接力更新,避免了单一IP的审美疲劳。但也须清醒看到隐忧:当"不夜城"模式被各地复制粘贴、明星NPC成为标配引流手段后,单纯的演艺打卡边际效应正在递减。这恰恰从反面印证:可持续性只能建立在"内容迭代+商业闭环"之上,而不能寄望于某个偶然爆火的节目常盛不衰。

对运营者而言,建立定期复盘机制是迭代落地的保障:以消费转化数据(复购率、停留时长、客单价、二消占比)为核心指标,评估每类文化内容的实际带动力,让"文化好不好看"让位于"文化能否带动消费、能否沉淀客群",用数据反馈驱动内容优胜劣汰。

第五步:融合升维——用节气主线缝合多业态

最后是业态升维融合。进入新文旅时代,单一业态很难支撑长效消费。单独依靠美食、民俗或者景区观光,难以打造让人愿意反复到访的消费场景。破局之道在于多元业态融合,但融合不等于业态简单罗列、各自独立陈列,需要找到一条统一叙事主线,串联所有内容。

二十四节气便是绝佳的叙事线索。节气根植于中国人传统生活节律,顺时令而食、随季节游览街区,串联节气礼俗、手工技艺、民俗活动,再融合美食、博物馆、影视艺术等内容。用节气这条主线,将分散的业态统一为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,而不是一堆孤立分散的展示展台。

节气经济的可行性已获市场验证。从立秋奶茶消费热潮,到白露鲜果饮品上新,二十四节气正逐步跳出传统文化符号,成为拉动季节性消费的重要商业抓手;茶饮快餐、康养文旅等行业已围绕节气开展产品创新与场景重塑,节气经济正在成为消费市场细分赛道的新增长点。有餐厅随节气更替加快菜单调整节奏,将"不时不食"的传统智慧转化为高频上新的商业节奏。

对西安的市井街区而言,节气主线至少可以串联起四重场景:其一,时令食俗——立春咬春、夏至吃面、秋分品柿、冬至饺子,把陕西面食、泡馍、时令小吃纳入节气菜单轮换;其二,节气礼俗与手作——春分缠花、端午结绳香包、中秋古法制香,非遗工坊按节气档期轮番驻场;其三,随季动线——春季城墙根赏花市、夏夜天台纳凉听秦腔、秋日晒秋场景、冬季年集社火,让街区动线随季节自然变化;其四,跨界内容——与博物馆联动二十四节气文物展,与影视艺术合作节气主题夜游,让文化消费在一年二十四个节点上高频复现。

如此,消费者每年至少拥有二十四个"再来一次"的理由,业态融合便从物理拼盘升维为生活方式的完整供给。

结语:让千年市井文化持续自我造血

总而言之,市井民俗文化资源转化,有着清晰的内在逻辑。首先精准遴选真实鲜活的在地文化;其次提炼适配当代消费者的文化内涵,融入产品内核;依托成熟商业思维,塑造品牌价值完成落地;依靠持续挖掘更新保持文化新鲜感;最后通过主线叙事实现多业态融合,构建完整的生活方式消费场景。唯有走完这套完整系统的路径,民俗市井文化才能跳出打卡经济的局限,从静态文化资源,转变为消费者愿意反复体验、持续买单,能够长久自我造血的多元消费场景。

对西安而言,这也是激活老城烟火,让千年市井文化持续焕发当代活力的可行之路。2025年西安成功入选全国首批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城市,2026年"长安十二时辰"二期等重点项目加快推进,政策窗口与市场机遇叠加。老菜场的"强共生"、永兴坊的"非遗活化"、袁家村的"村景一体"、大唐不夜城的"IP接续",已分别验证了这套路径不同环节的可行性。下一步的关键,在于把分散的个案经验整合为可复用的方法论,让更多街区、更多项目从"一次性打卡点"进化为"常来常新的生活现场"——当文化真正长进日常生活的肌理,商业价值自会随之生长,千年古都的市井烟火也必将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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